人类能活到150岁吗？Nature揭示抗衰老研究最新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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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一场学术会议上，阿拉巴马大学伯明翰分校的衰老生物学家史蒂芬·奥斯塔德（Stephen Austad）扔出了一个大胆的预言：到2150年，将有人活到150岁。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的长寿研究者杰伊·奥尔尚斯基（Jay Olshansky）当场反驳：不可能，人类寿命的上限大约是130岁。
两人决定用真金白银来证明各自的观点。他们各自投入150美元存入银行，按4%的复利计算，到2150年这笔钱将滚到约5亿美元——赢家的后代将继承这笔财富[1][2]。如今，25年过去了，这场被称为"长寿赌局"的争论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因为一系列科学突破而变得更加激烈。
2025年11月，《自然》杂志发布了一期关于衰老研究的特别专题，系统梳理了这一领域的最新进展。数据显示，目前的形势似乎对奥尔尚斯基更有利：20世纪人类平均寿命从32岁飙升到超过64岁，但进入21世纪后，这一增长速度显著放缓。欧洲人口的预期寿命在2000-2010年间增加了近3年，但在随后十年仅增长了一半——而这还是在新冠疫情导致全球寿命下降之前[1]。
史蒂芬·奥斯塔德（左）与杰伊·奥尔尚斯基（右）：两位科学家为人类能否活到150岁打赌5亿美元
为什么寿命增长停滞了？
"人体已经被传统医学推到了极限，"奥尔尚斯基说。1990年，他和同事就预测过，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活到足够长的年龄而暴露在衰老这一"不可改变的力量"之下,预期寿命的增长将会放缓[1]。2024年，当奥尔尚斯基重新审视这一分析时，他和合著者确认：发达国家的预期寿命确实在趋于平稳[2]。
这并不意味着医学进步毫无意义。以心脏病为例，自2000年以来，年龄调整后的心脏病死亡率下降了三分之一。但问题在于，那些没有死于心脏病的人往往也无法完全康复，生活质量受损，给医疗系统带来沉重负担。奥斯塔德担忧地说："如果我们继续采用疾病模式,我们将活得越来越长，但更多时间将在'红区'——虚弱和残疾中度过。"[1]
这个困境催生了一个快速成长的跨学科领域——老年科学（geroscience）。与其逐个攻克疾病，不如直接瞄准它们共同的最大风险因素：衰老本身。
一个"进化残留物"的意外发现
如果说过去25年的争论还停留在理论层面，那么最近的一系列动物实验正在将天平向奥斯塔德一方倾斜。
新加坡杜克-国立大学医学院的临床科学家斯图尔特·库克（Stuart Cook）团队偶然发现，一种名为白细胞介素-11（IL-11）的炎症蛋白在老年大鼠的器官中水平显著升高。IL-11长期以来被认为具有抗炎作用，直到2017年库克团队证实情况恰恰相反——它实际上促进炎症[3]。
2024年发表的小鼠研究更令人震惊：使用能结合并阻断IL-11作用的抗体治疗小鼠，可将寿命延长高达25%。库克说："抗IL-11疗法对我们检查的每个器官都有益处。"他甚至怀疑，IL-11可能是一个进化遗留物，曾在远古鱼类的肢体再生中发挥作用，但在人类身上已无任何有益功能[1]。
阻断IL-11蛋白可显著延长小鼠寿命并改善多器官健康状况
这一发现的商业价值迅速显现。2025年6月，谷歌母公司Alphabet旗下的生命科学公司Calico与中国生物技术公司迈博威（Mabwell）达成了一项高达5.96亿美元的授权协议，获得后者开发的IL-11抑制剂的全球权利[4]。Calico与美国制药巨头艾伯维（AbbVie）等大公司的合作，应该能够支持大规模临床试验来测试IL-11抑制在人类中的效果。库克说："到那时我们就会知道，抗IL-11是否真的是人类的抗衰老药。"[1]
从百岁老人身上学到的秘密
如果说IL-11的故事来自意外发现,那么另一条研究路径则源于对极端案例的系统观察：那些自然活到100岁以上且保持健康的人，他们的秘诀是什么？
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健康衰老研究者安德里亚·迈尔（Andrea Maier）说："作为一名临床医生，我一直对那些年龄很大但功能非常好的个体感兴趣，想了解是什么刺激了这些人的长寿和健康寿命。"[1]
另一个线索来自一个世纪前的发现：严格限制卡路里摄入的啮齿动物活得更长。"在小鼠身上，这确实有效，它延缓了衰老，"英国东安格利亚大学研究衰老影响因素的博士后扎希达·苏尔塔诺娃（Zahida Sultanova）说[1]。通过研究这些长寿动物的细胞过程如何变化，科学家们获得了许多关于衰老的见解。
麻省理工学院的衰老生物学家伦纳德·瓜伦特（Leonard Guarente）和同事发现了一组名为sirtuins的基因和相关蛋白,它们在许多生物体中都存在。"如果你让它们更活跃，就能延长寿命，"瓜伦特说。一些百岁老人也携带额外活跃的sirtuins[1]。
Sirtuins在DNA维护和修复中发挥作用，但它们依赖一种名为NAD+的分子，而NAD+会随年龄自然下降。在衰老小鼠中，提高细胞NAD+水平的膳食补充剂可以增强sirtuin活性，延长健康寿命和总寿命。
瓜伦特已经从他的研究中衍生出一家公司来测试这一概念在人类中的效果。"你不可能现实地进行一项临床试验来确定人类能活多久，因为你得等50年才能得到结果。所以我们关注健康的替代标志物，"他说。到目前为止，在早期试验中,提高NAD+已经安全地降低了被认为是非酒精性脂肪肝综合征[5]和慢性阻塞性肺病[6]等疾病核心的炎症标志物。
研究百岁老人的健康秘诀为抗衰老研究提供了重要线索
从实验室到临床：哪些疗法最有希望？
在众多抗衰老策略中，一些已经进入人体试验阶段，但结果好坏参半。
衰老细胞清除剂（Senolytics）曾被寄予厚望。这类药物旨在清除功能失调的"衰老细胞"——它们在许多组织中积累并引起炎症。动物研究显示了健康寿命和总寿命的潜在益处，但过去五年启动的多项临床试验迄今未能显示出预期的人类益处。奥斯塔德说："Senolytics从实验室到临床试验的速度极快——我们将拭目以待它们是否会同样快地失宠。"[1]
二甲双胍和雷帕霉素这两种老药新用也备受关注。二甲双胍是广泛处方的降血糖糖尿病药物,雷帕霉素是一种免疫抑制剂。两者都被认为能通过不同机制模拟卡路里限制的代谢效应。2024年，苏尔塔诺娃和同事发布了一项对167项动物研究的荟萃分析[7]，比较雷帕霉素、二甲双胍与实际卡路里限制对寿命的影响。分析发现，卡路里限制产生了最大且最一致的寿命延长，紧随其后的是雷帕霉素。二甲双胍则没有显示出明显益处。
奥斯塔德认为，动物研究成功转化到人类的成功率低，部分原因在于实验动物的饲养方式。实验室动物被悉心照料，持续保暖、营养充足、免受病原体侵害。"这种人为情况完全误导了我们,让我们对治疗如何转化到现实世界产生错误认识，"奥斯塔德说。他正在各种条件下饲养的小鼠中测试抗衰老干预措施，以更好地近似真实生活。"在所有这些条件下都有效的治疗，才是我们应该最感兴趣的，"他说[1]。
争论的核心：我们应该追求什么？
有趣的是，尽管二人打了赌，奥尔尚斯基对抗衰老研究的前景同样乐观。"我非常乐观，我们将能够延缓衰老的生物学过程，"他说，"我认为这会在我们有生之年发生。"[1]
两人分歧的关键在于：延缓衰老能在多大程度上延长寿命？奥尔尚斯基认为，即使我们成功延缓了衰老，寿命的增加也会相对有限。奥斯塔德则相信，一旦我们找到了正确的干预手段，寿命的延长将是巨大的。
但两人都同意，这些考量实际上是次要的。"最终，重点不是我们能活多久，而是我们能活得多好，"奥尔尚斯基强调[1]。
这一观点得到了新加坡国立大学的迈尔的呼应。她研究的目标不是单纯延长生存年限，而是延长"健康寿命"——人们保持健康、独立和有功能的年数。"如果我们继续采用疾病模式，可能会活得更长，但这额外的时间将在虚弱和残疾中度过，"她说[1]。
老年科学正是基于这一理念：通过针对衰老本身，我们不仅可能延长寿命，更重要的是延长高质量的生活时间。当衰老这一最大的疾病风险因素被延缓，癌症、心血管疾病、神经退行性疾病等的发病时间都会推迟。
2150年的答案
那么，到底谁会赢得这场赌局呢？
从目前的数据看，奥尔尚斯基似乎暂时领先。发达国家的预期寿命增长确实在放缓，目前的医学手段似乎已经触及了某种"天花板"。但正如奥斯塔德所说："我认为我们非常接近能够做到这一点。"[1]
IL-11抑制剂在小鼠中25%的寿命延长，如果能在人类中重现哪怕一半的效果，也可能改变游戏规则。Calico近6亿美元的押注，以及雷帕霉素、NAD+增强剂等多条研究路径的并行推进，都表明产业界对抗衰老研究充满信心。
更重要的是，老年科学领域的研究热潮才刚刚开始。与20世纪主要通过改善卫生、营养和控制传染病来延长寿命不同，21世纪的长寿革命将基于对衰老生物学机制的深入理解和精准干预。
2025年11月，当Nature发布这期衰老研究专题时，距离那场赌局已经过去了25年——还有125年才能揭晓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奥斯塔德的后代还是奥尔尚斯基的后代最终拿到那5亿美元，他们所生活的世界都将因为这场争论而变得更加美好。因为在这场赌局的推动下，数以千计的科学家正在努力让我们每个人都能活得更长、更健康。
也许真正的赢家，将是我们所有人。
参考文献：
[1] Baker, S. (2025). Could humans live to 150? Why some researchers think we're on the cusp of a major longevity breakthrough. Nature, 647(8089), S1-S16.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5-03524-4 (发表于2025年11月12日)
[2] Baker, S. (2025). The future of ageing: science aims to deliver another leap in lifespan. Nature, 647(8089), S1.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5-03523-5 (发表于2025年11月12日)
[3] Cook, S. A., et al. (2024). Inhibition of IL-11 signalling extends mammalian healthspan and lifespan. Nature, 632, 157–165.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4-07701-9 (发表于2024年7月17日)
[4] Longevity Technology. (2025). Calico inks $596m deal for drugs targeting longevity-linked cytokine. https://longevity.technology/news/calico-inks-596m-deal-for-drugs-targeting-longevity-linked-cytokine/ (发表于2025年6月30日)
[5-7] 详见Nature原文引用
图片来源：
- 科学家照片：TTBook
- IL-11研究示意图：Nature
- 百岁老人健康长寿：AARP
作者:超能文献团队 | 超能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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