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是一种让人逐渐丧失记忆和生活能力的疾病。全球目前有超过5500万人受其困扰，预计到2050年将飙升至1.39亿人。更令人揪心的是，2021年它已成为全球第七大死因，夺走了180万人的生命。
从经济角度看，这个病的负担同样惊人。轻度患者每年人均花费约468美元，而一旦发展到重度，这个数字可以暴涨到17万美元以上——相差近400倍。2020年到2050年间，阿尔茨海默病及相关痴呆症预计将给全球经济造成约14.5万亿国际元的损失。
正因如此，早发现、早干预成了医学界的共识。早期诊断有望延缓不可逆的脑损伤，不仅对患者有益，也能大幅节省医疗开支。然而，用于早期诊断的各种高科技手段——PET扫描、核磁共振、脑脊液检测、血液标志物分析——本身也价格不菲。一个关键问题随之浮出水面：这些昂贵的检查，到底花得值不值？
近日，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和麦克马斯特大学的研究团队在《Alzheimer's Research & Therapy》上发表了一项系统综述，对21项经济评估研究进行了全面梳理，试图回答这个问题。
研究团队在五大医学和经济学数据库中进行了地毯式检索，不限国家、语言和发表时间。如图[1]所示，这是一张完整的研究筛选流程图：最初检索到6804篇文献，去除重复后对4985篇进行初筛，再对146篇进行全文审读，最终只有21项研究符合纳入标准。
这21项研究来自美国、英国、法国、西班牙、荷兰和韩国等发达国家，发表时间跨度从1985年到2023年。按照诊断技术类型，可以分为三大类：
| 诊断技术类别 | 研究数量 | 具体技术 | 总体结论 |
|---|---|---|---|
| 脑部影像学检查 | 10项 | PET扫描、CT、核磁共振（MRI）、SPECT | 多数（6项）不划算 |
| 脑脊液/血液生物标志物 | 7项 | 脑脊液蛋白检测、血液淀粉样蛋白检测 | 均显示出一定的性价比 |
| 其他诊断策略 | 4项 | 认知筛查量表、机器学习模型、多学科诊断 | 均有潜在性价比 |
在10项评估脑部影像学技术的研究中，有6项得出了"不划算"的结论。这些影像技术包括我们常听说的PET扫描（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CT（计算机断层扫描）、核磁共振（MRI）以及SPECT（单光子发射断层扫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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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结果并非一边倒。有4项研究发现，在特定条件下影像学检查仍然物有所值。其中一个关键因素是患者年龄：在65岁以上、已经出现早期认知下降的人群中，淀粉样蛋白PET扫描表现出较好的性价比。例如，一项在法国开展的研究发现，与常规诊断相比，淀粉样蛋白PET每增加一个质量调整生命年（QALY，一种衡量"活得好不好"的指标），只需额外花费约2.2万欧元，低于法国4万欧元的支付意愿门槛。而在西班牙的一项研究中，这个数字更低——每个QALY仅需约4769欧元。
但对于65岁以下的人群，PET扫描就显得不那么划算了。这背后的道理也好理解：年纪越大，大脑中出现淀粉样蛋白沉积（阿尔茨海默病的核心病理特征）的概率越高，扫描的"命中率"也就越高，钱自然花得更值。
至于CT和常规核磁共振，研究普遍认为它们在诊断阿尔茨海默病方面性价比不高。
与影像学检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所有7项评估脑脊液（CSF）和血液生物标志物的研究都显示出一定的经济性，尽管结果存在一些不确定性。
所谓生物标志物检测，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化验脑脊液或血液中的特定蛋白质（如淀粉样蛋白、tau蛋白等），来判断大脑是否已经出现阿尔茨海默病的病理变化。相比动辄需要大型设备的影像学检查，这类检测通常成本更低。
以下是几项代表性研究的结果：
| 研究 | 国家 | 检测方式 | 每增加一个QALY的额外花费 | 是否划算？ |
|---|---|---|---|---|
| Lee等（2017） | 美国 | 脑脊液生物标志物 | 11,032美元 | 是（72%的概率） |
| Handels等（2017） | 荷兰 | 脑脊液生物标志物 | 9,416欧元 | 是（56%的概率） |
| Michaud等（2018） | 美国 | 脑脊液标志物+针对性治疗 | 37,700美元 | 有条件地是（26%的概率） |
| Udeh-Momoh等（2022） | — | 血液淀粉样蛋白检测 | 可节省费用 | 是 |
值得注意的是，血液检测的前景尤其令人期待。相比需要腰椎穿刺才能获取的脑脊液，抽血显然对患者更友好，成本也更低。虽然目前相关研究还较少，但已有研究表明血液淀粉样蛋白检测可能带来实际的费用节省。
除了高精尖的影像和化验手段，研究人员还关注了一些更"接地气"的诊断策略。4项评估其他诊断方法的研究都展现出了不错的性价比。
英国一项研究比较了三种常用的认知筛查量表（MMSE、6CIT和GPCOG），发现它们在社区初级医疗中筛查痴呆症都比单纯的全科医生问诊更划算，其中GPCOG量表的净收益最高，每位患者可节省约195英镑。
韩国的一项研究评估了全国性的痴呆筛查项目，发现对75岁以上老人进行筛查最具性价比，每增加一个QALY约需花费24,150美元。
机器学习方法也展现出了降低成本的潜力。一项英国研究发现，利用人工智能进行个性化诊断分类，可以将生物标志物检测的费用从1914英镑（需做11项检测）降低到仅334英镑（平均只需2.38项检测），在保持诊断准确率的同时大幅削减了不必要的检查。
尽管上述发现为不同诊断手段的经济性勾勒出了大致轮廓，但研究团队也坦言，这些结论需要谨慎解读。
首先，21项研究在研究设计、目标人群、对比方案、观察时间等方面差异很大，无法进行直接的横向比较。有的研究只观察了几个月，有的则模拟了终身；有的只计算了医疗系统的花费，有的则纳入了患者和家属的时间成本、护理费用等。这些差异都会影响最终的结论。
其次，几乎所有研究都来自发达国家，缺乏中低收入国家的数据。而阿尔茨海默病在这些地区的增长速度更快，医疗资源却更为有限，诊断策略的性价比可能完全不同。
此外，许多研究的经济模型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确诊后患者会接受胆碱酯酶抑制剂等药物治疗，并从中获益。但荟萃分析表明，这类药物虽能短期改善症状，对延缓疾病长期进展的效果有限。如果治疗本身的获益被高估，那么"早诊断"带来的经济价值也可能被放大了。
值得关注的是，阿尔茨海默病的治疗格局正在发生重大变化。以仑卡奈单抗（Lecanemab）为代表的新一代靶向药物已经获批上市，它能将认知衰退速度减缓约27%。与传统药物不同，这类疾病修正疗法（DMT）直接针对大脑中的淀粉样蛋白发挥作用——而要使用这些新药，患者必须先通过生物标志物检测确认大脑中存在淀粉样蛋白沉积。
这意味着，诊断不再只是"知道得了什么病"，而是决定"能不能用上最新的药"。在这个新背景下，生物标志物检测——尤其是更便捷、更便宜的血液检测——的价值可能被重新定义。
然而，新药本身也价格高昂，还需要定期输液和影像学监测，这些额外成本都需要纳入经济评估。遗憾的是，本次综述中没有一项研究直接针对这些新型疗法进行经济分析。未来的研究需要将新药的真实疗效、治疗费用和诊断成本统一纳入模型，才能回答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在新药时代，什么样的诊断路径既能让患者尽早获益，又不会让医疗系统不堪重负？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关乎每一位潜在患者的就医选择，也将深刻影响各国医保政策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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