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癌术后复发率降低29%：FDA批准首个围手术期免疫疗法

2025年11月25日，感恩节假期的前一天，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官网悄然更新了一条批准公告<sup>[1]</sup>。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又一款抗癌药获批的常规新闻。但对全球每年170万新诊断的胃癌和食管胃交界癌患者来说，这可能是过去十年里最重要的治疗进展之一。

durvalumab（商品名Imfinzi）成为首个也是唯一获批用于早期胃癌/食管胃交界癌患者手术前后使用的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这个"围手术期"三个字，标志着一个战略转移：免疫治疗不再满足于在晚期癌症患者身上"殊死一搏"，而是要在手术台前就开始介入，试图在癌症复发之前就将其扼杀。

当手术不再是"终点"

　　对于可手术切除的胃癌患者，过去三十年的标准治疗路径几乎没有改变：术前化疗缩小肿瘤,手术切除病灶,术后化疗清理残敌。这套"三板斧"确实让不少患者获得了治愈机会，但冰冷的统计数字揭示了另一面——即使完成了这套"标准流程"，仍有超过40%的患者在术后两年内复发^[2]。

　　复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可治愈"的早期阶段，滑向"以延长生存为目标"的晚期困境。一旦复发，五年生存率从50%以上骤降至10%左右。这是一个残酷的"滑坡"：你以为爬上了山顶,却发现那只是一个斜坡上的平台。

　　纽约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MSK）的消化道肿瘤医学主任Yelena Janjigian博士领导的MATTERHORN III期临床试验，试图改写这个故事^[3]。她的团队在全球20个国家147个研究中心招募了948名患者，随机分为两组：一组接受标准化疗方案FLOT（5-氟尿嘧啶+亚叶酸钙+奥沙利铂+多西他赛）联合durvalumab免疫治疗，另一组仅接受FLOT化疗加安慰剂。

　　治疗时间线是精心设计的"双保险"：术前4个周期化疗+免疫治疗，然后手术，术后再继续4个周期化疗+免疫治疗，最后单独使用durvalumab维持10个周期。整个疗程覆盖手术前后，这就是"围手术期"（perioperative）这个术语的由来——不是术前或术后的单选题,而是"全程护航"。

　　2025年6月，当Janjigian在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年会的全体大会上公布结果时，现场响起了长时间的掌声——这在以严肃冷静著称的学术会议上并不常见^[4]。主要疗效指标"无事件生存期"（EFS，即无复发、无进展、无死亡的生存时间）中位数，联合免疫治疗组尚未达到（意味着超过一半患者仍未出现疾病进展），而单纯化疗组为32.8个月。风险降低29%，统计学意义显著（HR=0.71，p<0.001）^[5]。

　　更让人振奋的是病理完全缓解率（pCR）——这个指标意味着手术时在切除的组织里完全找不到癌细胞残留。免疫治疗组达到19.2%，是化疗组（7.2%）的近三倍。换句话说，接近五分之一接受联合治疗的患者，在手术前癌症就已经被"清零"了。

免疫系统的"抢跑战术"

　　为什么要在手术前就开始免疫治疗？这个策略的背后，是对癌症免疫学的深刻理解。

　　肿瘤组织是一个"微型生态系统"，癌细胞通过各种手段逃避免疫系统的监视：它们表达PD-L1蛋白，像举着"白旗"一样告诉免疫细胞"我不是敌人";它们招募抑制性免疫细胞，在肿瘤周围筑起"保护圈";它们甚至改变代谢模式，让T细胞在肿瘤微环境里"营养不良"无法作战^[6]。

　　Durvalumab是一种PD-L1抑制剂，它的作用就像撕掉癌细胞的"白旗"，让免疫系统重新识别并攻击肿瘤。但为什么要在手术前使用？因为此时肿瘤"本尊"还在，它携带的全部抗原谱都暴露给免疫系统，这是训练免疫细胞识别癌症特征的最佳时机。一旦手术切除肿瘤，这个"训练基地"就消失了，免疫系统失去了学习的"教材"。

　　术前免疫治疗的另一个好处是可以观察"疗效预测"。如果患者对免疫治疗反应良好，术前肿瘤就会明显缩小，甚至达到病理完全缓解。这不仅让手术更安全、切除更彻底，更重要的是，这些患者的长期预后往往更好——因为他们的免疫系统已经被成功"激活"，具备了持续监视癌症的能力。

　　当然，这个策略也有风险。免疫治疗可能引发免疫相关不良反应——从皮疹、腹泻到罕见但严重的肺炎、肝炎。MATTERHORN试验中，两组的严重不良事件发生率相当（免疫治疗组约60%，单纯化疗组约58%），这说明加入durvalumab并没有显著增加毒性，也没有影响手术的安全性和可行性^[5]。这是一个关键发现——如果免疫治疗导致手术延期或并发症增加，再好的长期获益也会大打折扣。

亚洲患者的特殊意义

　　如果说MATTERHORN试验有什么设计上的"精心安排"，那就是它的全球化视野。948名参与者来自五大洲20个国家，其中很大比例来自东亚——韩国、日本、中国台湾地区都是重要的研究中心^[7]。

　　这不是地理多样性的"政治正确"，而是疾病流行病学的必然选择。全球约60%的胃癌病例发生在东亚，中国、日本、韩国三国占据了新发病例的半壁江山^[8]。在中国，胃癌是第二大常见癌症和第三大癌症死因;在韩国，胃癌筛查已纳入国家公共卫生计划，40岁以上人群每两年进行一次胃镜检查。

　　但亚洲患者面临一个特殊困境：在很多东亚国家和地区，可切除胃癌的标准治疗仍以手术为主，围手术期化疗的普及率远低于欧美。MATTERHORN试验在这些地区的成功开展，本身就是一个"范式教育"的过程——它让参与试验的亚洲医生亲身体验了FLOT化疗+免疫治疗的疗效和安全性，这对改变当地临床实践具有深远影响^[3]。

　　另一个亚洲特色是幽门螺杆菌（H. pylori）感染率高。这种细菌是胃癌的主要致病因素之一，亚洲人群的感染率可达50%以上，远高于欧美的20-30%^[9]。H. pylori感染导致的慢性炎症会改变胃黏膜的免疫微环境，理论上可能影响免疫治疗的效果。但MATTERHORN试验的亚组分析显示，无论H. pylori感染状态如何，durvalumab的获益都是一致的——这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疗法在全球范围内的广泛适用性。

从"批准"到"可及"的漫长一跃

　　FDA的批准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对大多数患者来说，更现实的问题是：这个治疗我能用上吗？用得起吗？

　　Durvalumab在中国已获批用于晚期胃癌的治疗，但围手术期适应症的审批流程可能还需要数月甚至更长时间。即使获批，医保谈判、临床路径调整、医生培训，每一步都需要时间。在医保尚未覆盖的情况下，durvalumab的年治疗费用可能超过人民币10万元——对大多数家庭来说，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更复杂的是治疗模式的改变。围手术期免疫治疗需要多学科团队的紧密协作：肿瘤内科医生负责术前新辅助治疗和术后辅助治疗，外科医生掌握手术时机和技术，放射科医生评估疗效，病理科医生判断病理缓解程度。这种"团队作战"的模式，对医院的组织能力和流程管理提出了更高要求，在基层医疗机构推广面临不小挑战^[10]。

　　但改变正在发生。阿斯利康宣布，MATTERHORN试验的获批申请已在多个国家和地区同步推进，包括中国、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巴西、以色列和瑞士^[1]。这种多国协同审批的"Project Orbis"机制，有望加快药物在全球范围内的可及性。

一个新时代的序幕

　　站在2025年的时间节点回望，durvalumab在胃癌围手术期治疗中的获批，很可能会被视为肿瘤治疗范式转变的标志性事件之一。它标志着免疫治疗从"最后一根稻草"进化为"第一道防线"——不是等癌症复发转移后再亡羊补牢,而是在手术这个"决战时刻"就全力投入，争取一次性解决问题。

　　这个策略已经在肺癌领域取得了成功。2024年，FDA批准了pembrolizumab用于可切除非小细胞肺癌的围手术期治疗，KEYNOTE-671试验显示无事件生存期提升了惊人的62%^[11]。现在，胃癌和食管胃交界癌加入了这个"围手术期免疫治疗俱乐部"，更多癌种——结直肠癌、肝癌、胰腺癌——的类似试验正在进行中。

　　当然，还有很多未解之谜。谁最能从围手术期免疫治疗中获益？PD-L1表达水平、肿瘤突变负荷、微卫星不稳定性，这些生物标志物能否帮助我们筛选"最佳人选"？最佳的治疗时长是多久？MATTERHORN试验的总疗程约一年，这是必需的吗，还是可以更短？免疫治疗联合化疗的最佳搭配方案是什么？durvalumab联合FLOT只是一个起点，未来会有更多组合等待探索。

　　Janjigian博士在接受采访时说："对于胃癌患者来说，经历手术和化疗后癌症复发是毁灭性的打击。这项试验告诉我们，在手术前后加入免疫治疗，可以显著提高癌症不复发的机会。"^[3]

　　这句话背后，是948名患者的勇气、数百名研究者的努力，以及人类与癌症这场旷日持久战争中又一次小小的胜利。它不会是最后一次，但每一次，都值得被记住。

---

参考文献：

[1] FDA approves durvalumab for resectable gastric or gastroesophageal junction adenocarcinoma. FDA News, November 25, 2025. https://www.fda.gov/drugs/resources-information-approved-drugs/fda-approves-durvalumab-resectable-gastric-or-gastroesophageal-junction-adenocarcinoma

[2] Cunningham D, et al. Perioperative chemotherapy versus surgery alone for resectable gastroesophageal cancer.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06.

[3] FDA Approves Adding Durvalumab Immunotherapy to Prevent Stomach and Esophageal Cancer From Coming Back. Memorial Sloan Kettering Cancer Center, November 25, 2025. https://www.mskcc.org/news/new-hope-for-people-with-stomach-and-esophagus-cancer-using-immunotherapy-to-help-prevent-disease-from-coming-back

[4] Perioperative Treatment With Durvalumab and FLOT Chemotherapy in Gastric Cancer. ASCO Press Release, June 1, 2025. https://www.asco.org/about-asco/press-center/news-releases/perioperative-treatment-with-durvalumab-FLOT-chemotherapy

[5] Janjigian YY, et al. Perioperative Durvalumab in Gastric and Gastroesophageal Junction Cancer.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July 17, 2025. https://www.nejm.org/doi/full/10.1056/NEJMoa2503701

[6] Immunotherapy for gastric cancer: Advances and challenges. Wiley Online Library, 2025. 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002/mog2.92

[7] IMFINZI® approved in the US as first and only perioperative immunotherapy for patients with early gastric and gastroesophageal cancers. AstraZeneca Press Release, November 25, 2025. https://www.astrazeneca.com/media-centre/press-releases/2025/imfinzi-approved-in-the-us-as-first-and-only-perioperative-immunotherapy-for-patients-with-early-gastric-and-gastroesophageal-cancers.html

[8] Burden and Future Trends of Gastric Cancer in 5 East Asian Countries. BMC Cancer, September 3, 2025.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2408060/

[9] Updated Epidemiology of Gastric Cancer in Asia. MDPI Cancers, 2023. https://www.mdpi.com/2072-6694/15/9/2639

[10] Perioperative Treatment in Gastric Cancer: A Fast-Changing Field. MDPI Cancers, 2024. https://www.mdpi.com/2072-6694/16/23/4036

[11] Perioperative pembrolizumab for early-stage non-small-cell lung cancer.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24.

---

作者：超能文献团队 | 超能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