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绝大多数患罕见病的家庭来说,"无药可治"这四个字意味着绝望。全球约有7000种罕见病,影响着数亿患者,但只有不到10%有获批的治疗方法。药企不愿为几十个、甚至仅几个患者开发药物,投入产出比太低。这个冷酷的商业逻辑,让无数家庭陷入黑暗。
但2025年5月15日,《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发表的一项研究[1],让这个故事有了转机。费城儿童医院(CHOP)和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院的团队,用短短6个月时间,为一名患有致命性罕见代谢病的婴儿"量身定制"了一款CRISPR基因编辑疗法。这是世界首例成功的个性化基因治疗,患儿KJ经过治疗后病情稳定,终于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
这不仅是一个患儿的胜利,更是精准医疗进入"N=1"时代的里程碑——即便只有一个患者,也值得为其开发专属疗法。
KJ出生仅几天,就被诊断出患有重度氨基甲酰磷酸合成酶1(CPS1)缺乏症。这是一种极其罕见且致命的遗传性代谢疾病。在正常情况下,人体在分解蛋白质时会产生氨,肝脏中的CPS1酶会启动尿素循环,将有毒的氨转化为尿素,再通过尿液排出体外。但KJ的CPS1基因存在突变,导致酶功能缺失,氨无法被代谢,会在体内累积到危险水平,损伤大脑和肝脏。
小宝宝KJ在费城儿童医院接受治疗期间,医护团队为他提供了24小时监护
传统治疗方法是肝移植,但患儿必须等到身体足够强壮才能接受这项重大手术。在等待期间,每一次氨水平升高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甚至致命。患儿只能依靠极其严格的低蛋白饮食和氮清除剂药物来控制病情。对于KJ的父母Kyle和Nicole Muldoon来说,看着儿子在医院度过生命最初的几个月,前途未卜,那种煎熬难以言表。
"我们会为孩子做任何事,"KJ的母亲Nicole说,"我们想弄清楚如何支持他,如何让他达到能做正常孩子该做的事的状态。我们觉得这是我们的责任,所以当医生们向我们提出他们的想法时,我们信任他们,希望这不仅能帮助KJ,也能帮助其他和我们处境相同的家庭。"[2]
CHOP的遗传代谢障碍基因治疗前沿项目主任Rebecca Ahrens-Nicklas博士和宾夕法尼亚大学的Kiran Musunuru博士从2023年开始合作研究为个体患者定制基因编辑疗法的可行性。两位研究者都是NIH资助的体细胞基因组编辑联盟的成员,多年来一直在研究罕见代谢疾病和基因编辑技术。
当KJ出生并被诊断出CPS1缺乏症后,团队立即行动。他们对KJ进行了全基因组测序,精确定位了导致疾病的基因突变位点。随后,研究团队利用碱基编辑(base editing)技术——一种比传统CRISPR-Cas9更精准的基因编辑方法——设计了一款专属于KJ的治疗方案。
碱基编辑不同于传统CRISPR会切断DNA双链,它能像"化学橡皮擦"一样,直接将DNA上的一个碱基字母转换成另一个,而不引起双链断裂。这大大降低了编辑错误和意外突变的风险。研究团队将碱基编辑器装载到脂质纳米颗粒(LNP)中——就像mRNA新冠疫苗使用的递送系统——通过静脉输注,让纳米颗粒携带编辑工具精准抵达肝脏细胞,修正KJ肝细胞中的错误基因。
脂质纳米颗粒作为"快递员",将CRISPR碱基编辑工具精准递送到肝脏细胞内,修正致病基因突变
从KJ出生到疗法设计、制造、监管审批,再到首次输注,整个过程只用了短短6个月。这在基因治疗领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速度。传统新药开发通常需要10-15年,即便是针对罕见病的加速审批通道,也需要数年时间。
2025年2月下旬,6至7个月大的KJ接受了第一剂定制疗法的输注。随后在3月和4月又接受了两次补充剂量。截至4月,KJ已接受了三次治疗,没有出现严重副作用。在治疗后的短时间内,他能够耐受更多的膳食蛋白质,所需的氮清除剂药物剂量减少到起始剂量的一半。更令人欣慰的是,他能够从普通的儿童疾病(如鼻病毒感染)中恢复,而体内氨水平没有危险性升高——这在治疗前是不可想象的。[1]
这项成就的意义远超KJ个人。它证明了为单个患者快速开发定制化基因疗法在技术上是可行的。研究团队在NEJM论文中详细描述了他们建立的工作流程,包括如何快速设计针对特定突变的碱基编辑器、如何在数周内完成实验室验证、如何与多家公司合作进行快速生产,以及如何与FDA高效沟通获得紧急审批[1]。
"多年来在基因编辑领域的进步以及研究人员和临床医生之间的合作,使这一时刻成为可能,"Ahrens-Nicklas博士说,"虽然KJ只是一位患者,但我们希望他是第一个从这种可以根据个体患者需求进行调整的方法中受益的人。"[2]
Musunuru博士则更加雄心勃勃:"我们希望每一位患者都有可能体验到我们在首位患者身上看到的同样结果,我们希望其他学术研究者能够为许多罕见病复制这种方法,让许多患者有公平的机会过上健康的生活。几十年来我们一直听说的基因治疗的承诺正在实现,它将彻底改变我们对待医学的方式。"[2]
要理解这项突破,需要了解碱基编辑技术的独特之处。DNA由四种碱基(A、T、C、G)组成,它们的排列顺序决定了遗传信息。许多遗传病只是由于单个碱基的错误,比如本该是C的位置变成了T。
传统的CRISPR-Cas9就像"分子剪刀",会切断DNA双链,然后依赖细胞自身的修复机制来重新连接。但这个过程容易出错,可能引入意外突变。而碱基编辑器则像"化学橡皮擦",它由两部分组成:一个失去切割能力的Cas9蛋白(只能识别和结合目标DNA)和一个脱氨酶(能够直接将一个碱基转换成另一个,比如C变成U,然后U会被细胞识别为T)[3]。
这种精准的"擦除-重写"过程,不会造成DNA双链断裂,大大提高了安全性和准确性。对于像KJ这样由单碱基突变引起的疾病,碱基编辑是理想的治疗手段。
研究团队将设计好的碱基编辑器mRNA和向导RNA封装进脂质纳米颗粒中。这些纳米颗粒就像"基因快递员",输注到血液后会自然聚集到肝脏。肝脏细胞吸收纳米颗粒后,释放出碱基编辑器,编辑器在向导RNA的引导下找到KJ的CPS1基因突变位点,精准修正错误碱基。一旦修正完成,那些肝细胞就能重新制造出正常的CPS1酶,开始发挥功能。
当然,这项突破也面临诸多挑战。首先是成本。虽然研究团队没有公布具体花费,但"一人一药"的模式显然昂贵。这项治疗得到了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体细胞基因组编辑项目、CHOP研究所的遗传代谢障碍基因治疗前沿项目,以及Acuitas Therapeutics、Integrated DNA Technologies、Aldevron和Danaher等公司的实物捐赠支持[1]。如果没有这些资金和资源支持,普通家庭根本无法负担。
其次是速度。虽然6个月已经创造了奇迹,但对于病情进展快速的患儿来说,时间依然紧迫。团队必须在KJ病情恶化之前完成所有工作。这需要研究团队、制造商、监管机构的无缝配合。如何建立更加标准化、流程化的快速响应机制,是推广这一模式的关键。
第三是疗效的不确定性。KJ是第一个接受这种治疗的人,长期效果还需要持续观察。虽然短期结果令人鼓舞,但碱基编辑的效率有多高?能修正多少比例的肝细胞?编辑效果能持续多久?会不会有脱靶效应或其他意外后果?这些问题都需要时间来回答。
"虽然KJ需要在余生中得到密切监测,但我们的初步发现相当有希望,"Ahrens-Nicklas博士谨慎地表示[2]。
第四是适用范围。并非所有罕见病都像CPS1缺乏症这样适合碱基编辑。有些疾病由多基因突变引起,有些则需要在难以递送的组织(如大脑)中进行编辑,有些疾病则涉及基因缺失或插入而非单碱基替换。每种疾病都可能需要不同的技术方案。
尽管面临挑战,KJ的案例仍然为数以百万计的罕见病患者家庭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据估计,约80%的罕见病具有遗传学基础,其中许多是由单基因突变引起的。理论上,碱基编辑技术可以治疗数千种由点突变引起的遗传病。
更重要的是,这项研究建立了一套可复制的"N=1"治疗模式——即为单个患者(N=1)定制疗法。研究团队在论文中详细记录了从诊断到治疗的每一个步骤,包括基因测序、疗法设计、细胞实验验证、动物模型测试、药品生产、监管审批和临床应用的完整流程[1]。这份"路线图"可以帮助其他研究团队为不同的罕见病患者开发类似的定制疗法。
事实上,NIH的体细胞基因组编辑联盟正在积极推动这一领域的发展。联盟支持多个研究团队开发针对不同疾病的基因编辑疗法,并建立了共享资源平台,加速技术转化。KJ的成功案例很可能激励更多的尝试。
2025年,另一项针对早衰症的碱基编辑临床试验也取得了积极结果。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研究团队报告,碱基编辑能够逆转早衰症患者的基因表达特征[4]。这进一步证明了碱基编辑技术在罕见病治疗中的潜力。
KJ的故事代表了医学正在经历的一场范式转变。传统医学追求的是"对大多数人有效"的治疗方案——一种药物、一个剂量、适用于尽可能多的患者。这种"平均主义"模式对常见病有效,却让罕见病患者被遗忘。
精准医疗的理念是根据每个人的基因、环境和生活方式来量身定制治疗方案。但即便是精准医疗,也往往是把患者分成不同的亚组,然后为每个亚组开发药物。而"N=1"医学则更进一步——每个患者就是一个独特的群体,值得拥有专属的治疗方案。
这听起来像科幻,但技术进步正在让它变为现实。基因测序成本的暴跌(从2001年的1亿美元降至如今的不到1000美元)、CRISPR等基因编辑工具的成熟、合成生物学和自动化技术的发展、以及mRNA疫苗验证的脂质纳米颗粒递送系统——所有这些技术拼图正在拼合,让"一人一药"从不可能变为可能。
当然,实现这一愿景还需要解决许多问题:如何降低成本让更多家庭负担得起?如何建立快速响应机制缩短从诊断到治疗的时间?如何确保安全性和有效性?如何在监管和伦理框架内推进?这些都需要科学家、临床医生、监管机构、保险公司、患者组织和全社会的共同努力。
2025年夏天,经过307天的住院治疗,KJ终于回到了家中。他的父亲Kyle说:"从KJ出生以来,我们一直深陷其中,我们的整个世界都围绕着这个小家伙和他在医院的日子。我们非常兴奋终于能一起在家里,让KJ和他的兄弟姐妹在一起,我们终于可以深呼吸一口气了。"[2]
KJ还需要终生监测,研究团队会持续跟踪他的健康状况,观察治疗的长期效果和任何潜在的副作用。但至少现在,他有了过上正常生活的希望。
Ahrens-Nicklas博士说:"这不仅仅是关于KJ,而是关于建立一个可以复制的模式。我们希望证明,即使是最罕见的疾病,即使只有一个患者,我们也有能力、有责任为他们开发治疗方法。"
在人类基因组计划完成20多年后,在CRISPR技术获得诺贝尔奖的今天,基因编辑终于从实验室走向了最需要它的患者。KJ的故事告诉我们,医学的进步不仅仅是数字——不是多少万患者受益,而是每一个鲜活的生命、每一个破碎的家庭得到拯救。
当我们谈论"一人一药"的时候,我们谈论的不是冷冰冰的技术,而是温暖的希望。对于那些曾被告知"无药可治"的家庭,这个故事意味着一切。基因编辑的承诺,正在一个又一个孩子身上变为现实。
参考文献:
[1] Musunuru, K., Grandinette, S.A., Wang, X., et al. (2025). Patient-Specific In Vivo Gene Editing to Treat a Rare Genetic Diseas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92, 2235-2243. Published online May 15, 2025. DOI: 10.1056/NEJMoa2504747. https://www.nejm.org/doi/full/10.1056/NEJMoa2504747
[2] Children's Hospital of Philadelphia. (2025). World's First Patient Treated with Personalized CRISPR Gene Editing Therapy at Children's Hospital. CHOP News, May 15, 2025. https://www.chop.edu/news/worlds-first-patient-treated-personalized-crispr-gene-editing-therapy-childrens-hospital
[3] CRISPR Medicine News. (2023). Explainer: What Are Base Editors and How Do They Work? CRISPR Medicine News, June 8, 2023. https://crisprmedicinenews.com/news/explainer-what-are-base-editors-and-how-do-they-work/
[4]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Francisco. (2025). Do These Two Cancer Drugs Have What It Takes to Beat Alzheimer's? UCSF News, July 21, 2025. https://www.ucsf.edu/news/2025/07/430386/do-these-two-cancer-drugs-have-what-it-takes-beat-alzheimers
图片来源:
作者:超能文献团队 | 超能文献(https://suppr.wilddata.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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