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糖尿病神经病变的病理基础与临床特征
1.1 病理机制概述
糖尿病神经病变(Diabetic Neuropathy, DN)是糖尿病常见的并发症,其发病机制复杂且多样,主要涉及高血糖引起的多种代谢通路异常和继发性损伤。高血糖被认为是DN发生的中心环节 12。
其中,氧化应激是高血糖介导神经损伤的关键机制之一 134。长期高血糖导致活性氧(ROS)生成过多,超过机体抗氧化防御系统的清除能力,从而引起氧化还原失衡。过量的ROS会攻击神经细胞的DNA、蛋白质和脂质,导致神经传导速度下降、髓鞘结构受损以及神经功能障碍 3。例如,在2型糖尿病小鼠模型中,高血糖可通过激活CYP4A/20-HETE/AMPK通路引发氧化损伤和周围神经损害 4。
多元醇通路激活是高血糖诱导神经损伤的另一个重要途径 2567。在高血糖状态下,过多的葡萄糖通过醛糖还原酶(Aldose Reductase, AR)转化为山梨醇。这一过程消耗大量的NADPH,从而减少还原型谷胱甘肽的生成,进一步加剧氧化应激。山梨醇在细胞内蓄积还会导致渗透压升高,引起细胞肿胀和功能障碍 6。研究表明,抑制醛糖还原酶可作为治疗糖尿病并发症的潜在药理学手段 5。
晚期糖基化终末产物(Advanced Glycation End-products, AGEs)积累也是DN病理过程中的重要驱动因素 7891011。AGEs是葡萄糖或其他糖类衍生物与蛋白质、脂质或核酸非酶促糖基化反应的产物。在高血糖环境下,AGEs的形成速度加快并在神经组织中大量积累 1011。AGEs可通过多种机制损伤神经,包括与受体(RAGE)结合激活信号通路,导致炎症反应和氧化应激,以及通过形成交联改变蛋白质结构和功能,最终导致神经细胞死亡和神经血管损伤 911。
此外,神经血管缺血也在DN的进展中发挥作用 27。糖尿病可导致微血管病变,包括内皮功能障碍、血管壁增厚和管腔狭窄,从而减少神经组织的血供,引起神经缺氧和营养不足,进一步加重神经损伤。
炎症因子介导的神经损伤同样不容忽视 1。高血糖和某些其他病理因素可激活免疫细胞,释放促炎细胞因子。这些炎症因子可损伤神经元和支持细胞,加速神经病变的发生发展 1。这些多方面的病理机制相互关联,共同促成了糖尿病神经病变的复杂临床表现 17。
1.2 临床表现与评估指标
糖尿病神经病变(DN)的临床表现多样,可影响感觉神经、运动神经和自主神经系统,其症状的出现和严重程度与病程、血糖控制水平以及其他并发症密切相关 12。
感觉异常是最常见的临床表现之一。患者常感到肢体远端(尤其下肢)的麻木、刺痛、灼烧感或疼痛 12。这种感觉异常通常呈“手套-袜套样”分布,即从肢体末端逐渐向近端蔓延 12。有时,患者可能出现感觉迟钝,对温度、触觉和疼痛的感知能力下降,从而增加受伤的风险。约30-40%的DN患者会伴有神经性疼痛,这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 12。
运动功能障碍表现为肌肉无力、萎缩,以及步态不稳。这主要是由于运动神经受损导致,尽管不如感觉神经受损普遍,但其对患者日常活动能力的影响较大。
自主神经症状是DN的另一重要组成部分,涉及多个器官系统,并且通常比躯体神经病变更难以诊断和管理 13。常见的自主神经症状包括:
- 心血管自主神经病变(CAN):可表现为静息性心动过速、运动不耐受、直立性低血压(体位性低血压)等 1314。CAN与心血管疾病风险和死亡率增加密切相关 1415。
- 胃肠功能紊乱:例如糖尿病性胃轻瘫,表现为餐后饱胀、恶心、呕吐、食欲不振等 1316。其他还包括便秘、腹泻或便秘腹泻交替等 13。
- 泌尿生殖系统功能障碍:如神经源性膀胱,导致排尿困难、尿潴留、尿失禁以及反复尿路感染 1317。男性患者还可能出现勃起功能障碍 13。
- 体温调节和出汗异常:表现为出汗减少或无汗症,尤其在肢体远端,可能导致皮肤干燥、皲裂,增加感染风险 13。
评估指标对于DN的诊断和监测至关重要。常用的客观评估方法包括:
- 神经传导速度(Nerve Conduction Velocity, NCV):通过测量神经冲动在感觉神经和运动神经中的传导速度和波幅来评估神经功能 18。DN患者通常表现为NCV减慢和/或复合肌肉动作电位(CMAP)和感觉神经动作电位(SNAP)波幅降低 1819。NCV异常与糖尿病性膀胱功能障碍高度相关 17。
- 皮肤神经纤维密度(Intraepidermal Nerve Fiber Density, IENFD):通过皮肤活检评估表皮内细小感觉神经纤维的密度 20。IENFD是诊断小纤维神经病变的敏感指标,对早期DN的诊断和疾病进展的监测具有重要意义 2021。研究显示,DN患者的IENFD显著降低 22。
- 定量感觉检查(Quantitative Sensory Testing, QST):评估患者对温度、振动、压力等刺激的感知阈值,以客观量化感觉功能受损程度。
- 自主神经功能测试:包括心率变异性(HRV)分析、Valsal瓦氏动作、体位性血压变化等,用于评估心血管自主神经功能 1315。
此外,血清神经丝轻链(Neurofilament Light Chain, NfL)作为神经损伤的生物标志物,在周围神经病变患者中显著升高,有望成为评估神经损伤的血液生物标志物 23。尽管如此,目前诊断DN或疼痛性DN尚无单一的“金标准”,临床实践中常采用综合评估方法,结合症状、体征和多种客观检查结果 12。早期识别和预防措施对于降低DN的死亡率和发病率至关重要 12。
2. 低能量饮食的定义、分类与营养特征
2.1 低能量饮食的界定标准
低能量饮食(Low-Energy Diet, LED)是指通过限制每日总能量摄入来达到减重或改善代谢指标的饮食模式。其界定标准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根据能量限制的程度以及目标人群的生理状况而有所不同。通常,低能量饮食会提供低于维持当前体重的能量需求,以造成能量赤字。
根据能量限制的严格程度,低能量饮食可分为以下几类:
极低热量饮食(Very-Low-Calorie Diet, VLCD):这是能量限制最严格的一种饮食模式,通常每日能量摄入低于800 kcal/日。在某些研究中,VLCD的能量摄入可低至600-800 kcal/日 2425。这种饮食模式常用于肥胖或超重2型糖尿病患者的快速减重和糖尿病缓解,并在专业医疗监督下进行,以避免潜在的营养不良风险 2627。有研究显示,间歇性VLCD(如每周2-4天摄入600 kcal)可有效改善血糖控制和心血管风险因素 24。此外,VLCD能显著改善代谢综合征的各项指标,包括体重、血压、血糖和血脂 28。在一些干预研究中,VLCD已被证明能显著降低糖化血红蛋白(HbA1c)和空腹血糖水平 29。
低热量饮食(Low-Calorie Diet, LCD):相较于VLCD,LCD的能量限制程度较为温和,通常每日能量摄入在800-1500 kcal之间。这种饮食模式旨在通过适度的能量赤字实现缓慢而持续的体重减轻,同时更容易长期坚持。许多针对2型糖尿病患者的饮食干预研究中采用了LCD,通过减少每日500 kcal的能量摄入,可在6个月内显著减轻体重并降低HbA1c 30。
中度能量限制饮食:这类饮食通常不设定严格的每日具体卡路里上限,而是通过将每日能量摄入限制在基础代谢率的70%左右,或相较于日常能量摄入减少约30%来实现。这种策略更强调对现有饮食习惯的调整,例如增加膳食纤维、减少饱和脂肪和精制碳水化合物的摄入,同时鼓励规律运动,以促进体重减轻和改善代谢健康 3132。
对于糖尿病患者,尤其是合并肥胖的2型糖尿病患者,低能量饮食,特别是VLCD,已被证实是实现糖尿病缓解的有效策略。研究表明,通过低热量饮食(如约800 kcal/天)实现约15 kg的体重减轻,可以使约80%的肥胖2型糖尿病患者达到糖尿病缓解 3233。这种饮食模式通过减少肝脏脂肪和改善β细胞功能来逆转糖尿病的病理生理学改变 26。然而,对于非肥胖的糖尿病患者,或伴有并发症(如糖尿病神经病变)的患者,低能量饮食的实施需要更加谨慎,并根据个体情况,包括能量需求、营养状况和疾病进展情况,进行个体化评估和调整,以平衡其潜在益处与风险。
2.2 宏量营养素摄入特征
在低能量饮食(LED)模式下,为了达到能量限制的目标,通常需要对宏量营养素(蛋白质、碳水化合物、脂肪)的摄入量进行调整。然而,这些调整如果偏离了健康推荐范围,可能对糖尿病神经病变(DN)患者带来潜在风险。
蛋白质摄入不足是低能量饮食中常见的潜在问题,尤其是在极低热量饮食(VLCD)中。例如,蛋白质保留性改良快速法(Protein-Sparing Modified Fast, PSMF)是一种极低热量饮食,主要包含蛋白质 34。若其蛋白质绝对量不足,仍可能导致蛋白质缺乏。长期蛋白质摄入不足可能导致肌肉萎缩、免疫功能下降,并可能影响神经的修复和再生。神经细胞的结构和功能维持需要充足的蛋白质和氨基酸,例如轴突的修复和髓鞘的形成都依赖于蛋白质合成。因此,蛋白质缺乏可能加剧糖尿病神经病变的进展,影响神经的恢复能力。
碳水化合物摄入偏离推荐范围也值得关注。通常,健康饮食中碳水化合物的能量占比在45-65%之间。然而,在某些低能量饮食,特别是旨在诱导酮症的极低碳水化合物饮食中,碳水化合物的能量占比可能显著低于45%。虽然严格的碳水化合物限制可以有效控制血糖,减少高血糖对神经的毒性作用,但过低的碳水化合物摄入可能导致某些微量营养素(如B族维生素,通常在全谷物中含量丰富)的摄入不足,而这些维生素对神经功能至关重要。此外,长期低碳水化合物饮食可能引发酮体水平升高,虽然适度的酮体生成被认为对神经有保护作用,但过度或不当的酮症可能导致代谢性酸中毒,对身体造成负担。
脂肪摄入量的变化在低能量饮食中也呈现多样性。在一些低碳水化合物的低能量饮食中,为了提供足够的能量和饱腹感,脂肪的能量占比可能会相对较高,甚至超过35%。尽管适量的健康脂肪(如不饱和脂肪酸)对心血管健康有益,但如果高脂肪饮食主要来源于饱和脂肪和反式脂肪,则可能增加炎症反应和氧化应激,进一步损害神经功能和血管健康。高脂肪饮食已被证明与糖尿病神经病变的发生发展有关 353637。例如,高脂肪饮食可以影响葡萄糖代谢,导致2型糖尿病,并与周围神经病变相关 3538。同时,不平衡的脂肪酸比例,特别是ω-6与ω-3脂肪酸比例失衡,可能促进炎症反应,对神经系统产生不利影响。
综上所述,低能量饮食在宏量营养素的配比上存在潜在风险,尤其是在不科学实施的情况下。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和脂肪摄入的极端偏离,可能导致营养不平衡,从而对糖尿病神经病变的病理生理过程产生负面影响,阻碍神经的正常功能和修复。因此,在设计低能量饮食方案时,应充分考虑宏量营养素的均衡性,以最大程度地规避潜在风险并支持神经健康。
2.3 微量营养素摄入失衡
在低能量饮食(LED)中,由于食物种类和摄入量的限制,微量营养素(维生素和矿物质)的摄入往往难以达到推荐量,这对于糖尿病神经病变(DN)患者而言,可能构成额外的风险。多种微量营养素在神经系统的正常功能维持、抗氧化、抗炎以及神经修复过程中扮演着关键角色。
维生素B族对神经健康至关重要。
- 维生素B1(硫胺素):硫胺素是碳水化合物代谢的关键辅酶,参与能量产生,对神经细胞功能不可或缺。糖尿病患者体内硫胺素的排出量增加,容易出现缺乏39。硫胺素缺乏可能导致神经损伤,加剧DN的进展。有研究表明,补充硫胺素及其脂溶性衍生物苯磷硫胺(benfotiamine)对糖尿病微血管并发症可能具有保护作用39。硫胺素焦磷酸或羧化酶在糖尿病足的抢救中也显示出疗效,提示其在神经保护中的作用40。
- 维生素B12(钴胺素):维生素B12缺乏与显著的神经病理学改变,特别是周围神经病变密切相关41。在糖尿病患者中,长期服用二甲双胍是维生素B12缺乏的一个常见原因4243。维生素B12参与髓鞘的形成和维护,其缺乏会导致髓鞘脱失和神经传导障碍,从而加重DN的症状。然而,目前随机对照试验的证据显示,口服维生素B12补充剂对改善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的临床症状或电生理指标没有显著效果41。这可能提示口服补充的吸收率或特定代谢途径的复杂性。
- 叶酸:叶酸(维生素B9)与维生素B12协同作用,参与同型半胱氨酸的代谢。叶酸缺乏会导致同型半胱氨酸水平升高,而高同型半胱氨酸具有神经毒性,可能通过氧化应激和内皮功能障碍损伤神经44。低能量饮食,特别是限制蔬菜和全谷物摄入的模式,可能导致叶酸摄入不足,从而增加DN的风险。
维生素C是一种强效抗氧化剂,能够清除自由基,减轻氧化应激。在DN的病理生理过程中,氧化应激是核心环节之一。低能量饮食中如果水果和蔬菜摄入不足,可能导致维生素C缺乏,从而削弱机体的抗氧化防御能力,使神经更容易受到高血糖诱导的氧化损伤。
维生素D在神经系统的发育和功能中发挥作用,并具有抗炎和免疫调节特性。维生素D缺乏在糖尿病患者中普遍存在,并与DN的发生和严重程度相关。低能量饮食可能进一步限制维生素D的摄入,特别是在缺乏日照或未进行强化补充的情况下。
矿物质在神经功能中也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 锌:锌是多种酶的辅因子,参与细胞生长、免疫功能和抗氧化防御。研究表明,锌缺乏与糖尿病肾病(DN)中的肾间质纤维化有关,提示锌在糖尿病并发症中的保护作用45。虽然直接证据较少,但锌缺乏也可能影响神经细胞的抗氧化能力和修复过程。
- 硒:硒是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等抗氧化酶的组成部分,有助于保护细胞免受氧化损伤。硒缺乏可能削弱机体的抗氧化防御,从而增加DN的风险。
- 镁:镁在神经肌肉功能和能量代谢中扮演重要角色。血清镁水平降低与2型糖尿病患者的糖尿病感觉运动多发性神经病(diabetic sensorimotor polyneuropathy)相关,并且镁缺乏与甲基乙二醛(一种晚期糖基化终末产物的前体)的神经毒性之间存在相互作用46。镁补充剂能够阻止甲基乙二醛引起的神经毒性46。
然而,在某些情况下,低能量饮食也可能导致某些营养素的过量摄入,例如:
- 钠:若低能量饮食选择加工食品较多,可能导致钠摄入超标,增加心血管风险,间接影响神经血管健康。
- 维生素A:某些特定补充剂或高浓度肝脏食品在极低能量饮食中若不加控制,可能导致维生素A过量,引起毒性反应。
总而言之,低能量饮食必须精心设计,以确保充足的微量营养素摄入,尤其是对糖尿病神经病变至关重要的B族维生素、维生素C、D、锌和硒等。否则,微量营养素的失衡可能抵消低能量饮食在血糖控制方面的一些益处,反而加速或加重神经损伤。
3. 低能量饮食影响糖尿病神经病变的分子机制
3.1 蛋白质缺乏与神经修复障碍
低能量饮食,特别是长期且蛋白质摄入不足的饮食模式,可能对糖尿病神经病变(DN)的发生发展产生深远影响,其主要机制之一是通过影响神经的修复与再生能力。神经组织,包括神经元本身及其支持细胞(如施万细胞,形成髓鞘),对蛋白质和特定氨基酸的需求量较高,以维持其结构完整性和功能。
必需氨基酸在神经修复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例如,亮氨酸作为支链氨基酸(BCAA)之一,不仅是蛋白质合成的关键底物,还通过激活雷帕霉素靶蛋白(mTOR)信号通路,调控细胞生长、增殖和蛋白质合成。在糖尿病神经病变中,受损的神经纤维需要高效的蛋白质合成来重建受损结构。若低能量饮食导致亮氨酸等必需氨基酸摄入不足,将直接抑制mTOR通路的活性,进而减缓甚至阻碍受损神经的轴突再生过程。轴突的有效再生对于恢复神经传导功能和感觉运动功能至关重要。
此外,髓鞘的完整性对神经冲动的高效传导至关重要。施万细胞负责合成和维护周围神经的髓鞘。蛋白质缺乏可能影响施万细胞的正常功能,导致髓鞘合成障碍或加速髓鞘脱失。髓鞘蛋白的生物合成需要充足的蛋白质底物和能量支持。低能量状态下的蛋白质摄入不足,可能导致施万细胞无法产生足够的髓鞘蛋白,从而影响髓鞘的形成和修复,进而加重神经传导速度的减慢。
动物模型研究为蛋白质限制对糖尿病神经病变的影响提供了直接证据。例如,db/db小鼠是一种常用的2型糖尿病模型,表现出与人类糖尿病神经病变相似的神经功能障碍。在对db/db小鼠进行蛋白质限制饮食干预的研究中,发现与正常蛋白质饮食组相比,蛋白质限制组小鼠的神经传导速度(NCV)显著下降。这表明蛋白质摄入不足直接影响了神经纤维的完整性和功能效率。进一步的组织病理学分析可能揭示,蛋白质限制导致了轴突萎缩、髓鞘变薄或脱失以及神经纤维密度降低等改变。这些结构性损伤是NCV下降的直接原因。
除了对结构蛋白合成的影响,蛋白质缺乏还可能通过影响神经生长因子(如BDNF、NGF)的产生和信号转导,间接阻碍神经修复。这些生长因子在维持神经元存活、促进轴突生长和突触形成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蛋白质不足可能导致这些生长因子的合成减少或其受体表达下调,从而削弱神经的内源性修复能力。
综上所述,低能量饮食导致的蛋白质缺乏,特别是必需氨基酸(如亮氨酸)的不足,可能通过抑制蛋白质合成、影响mTOR信号通路、阻碍神经轴突再生和髓鞘修复等多种分子机制,加重糖尿病神经病变,表现为神经传导速度下降和神经功能障碍。因此,在实施低能量饮食时,必须确保蛋白质的充足摄入,以维护神经健康和促进神经修复。
3.2 微量营养素缺乏的神经毒性
低能量饮食(LED)模式下,多种微量营养素的缺乏会直接或间接地导致神经毒性,从而加剧糖尿病神经病变(DN)。这些微量营养素在神经细胞的正常生理功能、抗氧化防御和基因表达调控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叶酸缺乏与同型半胱氨酸积累的神经毒性:叶酸(维生素B9)是单碳代谢途径中的关键辅酶,在同型半胱氨酸(Hcy)的甲基化循环中扮演重要角色。叶酸与维生素B12、维生素B6协同作用,将Hcy转化为蛋氨酸。当叶酸摄入不足时,Hcy的代谢受阻,导致血浆Hcy水平升高(高同型半胱氨酸血症)47。高Hcy已被确认为一种神经毒性因子,其机制复杂多样,包括:
- 氧化应激与内皮损伤:高Hcy能直接诱导血管内皮细胞损伤,促进活性氧(ROS)生成,加剧氧化应激。这会损害神经血管,导致神经缺血缺氧,从而影响神经元的正常功能和存活。
- 兴奋性毒性:Hcy可作为N-甲基-D-天冬氨酸(NMDA)受体的激动剂,导致神经元过度兴奋和钙内流增加,进而诱导细胞凋亡和坏死。这种兴奋性毒性对糖尿病神经病变中已经脆弱的神经元是额外的打击48。
- 甲基化障碍:Hcy代谢的关键中间产物S-腺苷同型半胱氨酸(SAH)的积累会抑制多种甲基转移酶的活性,包括参与DNA、蛋白质和脂质甲基化的酶。甲基化过程对神经发育、髓鞘维持和神经递质合成至关重要。
一项研究强调,增加膳食叶酸摄入可能通过改变炎症、血管生成和神经毒性来影响健康结果,但同时提示高叶酸摄入也可能促进炎症、血管生成和神经毒性,并指出其与维生素B12和单碳代谢遗传缺陷的负面作用49。这表明叶酸的补充需谨慎,保持适度水平至关重要。血浆中叶酸受体3(FOLR3)的表达水平与血浆Hcy水平呈负相关,提示FOLR3在叶酸摄取和Hcy降低中的作用50。因此,低能量饮食导致的叶酸摄入不足,将直接通过Hcy积累,对神经系统产生显著毒性。
维生素B12不足与髓鞘蛋白甲基化障碍:维生素B12(钴胺素)同样是Hcy代谢的关键因子,参与将Hcy转化为蛋氨酸的反应。此外,维生素B12还是髓鞘形成和维护所必需的。在维生素B12缺乏的情况下,即使未伴随Hcy水平显著升高,也可能导致神经病变,这提示存在独立于Hcy通路的机制。一种观点认为,维生素B12缺乏可能通过影响髓鞘蛋白的甲基化过程,进而损害髓鞘的完整性。髓鞘磷脂的合成和髓鞘蛋白的正常功能需要甲基化修饰,而维生素B12是这些甲基化反应的辅因子。然而,一项早期研究发现,维生素B12失活(通过接触一氧化二氮)或饮食缺乏(在果蝠模型中)并未导致髓鞘碱性蛋白中精氨酸107的甲基化障碍,这表明髓鞘蛋白甲基化障碍并非维生素B12缺乏导致亚急性联合变性(脊髓病变)的唯一生化病变51。这提示维生素B12在神经保护中的作用机制可能更为复杂,涉及多条通路,但其在维持髓鞘结构和功能方面的重要性是明确的52。在糖尿病患者中,维生素B12缺乏更为常见,低能量饮食可能进一步加剧其不足,从而影响神经的髓鞘化,减缓神经传导速度。
维生素C/锌缺乏对氧化应激缓冲能力的削弱机制:
- 维生素C:作为一种水溶性抗氧化剂,维生素C能有效清除自由基,特别是超氧阴离子和羟基自由基,从而保护神经细胞免受氧化损伤。在糖尿病神经病变中,高血糖诱导的氧化应激是核心病理机制之一。低能量饮食如果导致新鲜水果和蔬菜摄入不足,将直接减少维生素C的供应,削弱机体的抗氧化防御能力。这使得神经细胞更容易受到ROS的攻击,加剧脂质过氧化、蛋白质羰基化和DNA损伤,从而促进神经元的凋亡和功能障碍53。
- 锌:锌是许多抗氧化酶(如超氧化物歧化酶, SOD)的组成部分和辅因子,在维持氧化还原平衡中发挥关键作用。锌还参与神经生长因子的信号转导和神经元的稳定性。锌缺乏会降低这些酶的活性,削弱细胞的抗氧化能力,使神经细胞在面对高血糖引起的氧化应激时更易受损。此外,锌也参与免疫调节,其缺乏可能导致炎症反应加剧,间接损伤神经。
综上所述,低能量饮食导致的叶酸、维生素B12、维生素C和锌等微量营养素的缺乏,将通过高同型半胱氨酸血症、髓鞘功能障碍、氧化应激防御能力下降等多种分子机制,直接或间接对糖尿病神经病变患者的神经系统造成损害,加速疾病进展。
3.3 能量限制的代谢重构与神经损伤
低能量饮食(LED)通过限制能量摄入,引发机体代谢重构,这对于神经系统而言,既可能带来益处,也可能存在潜在风险。其中,AMPK/mTOR通路(AMP-activated protein kinase/mammalian target of rapamycin)的激活与自噬的调控失衡,以及酮体水平的变化是影响神经损伤的关键分子机制。
AMPK/mTOR通路激活与自噬的调控失衡:
能量限制是一种强效的代谢应激,它能激活AMPK通路。AMPK是一种能量感受器,当细胞内ATP/AMP比值降低(即能量不足)时,AMPK被激活,以恢复细胞能量平衡 54。
同时,AMPK是mTOR通路的负调节因子。mTOR是细胞生长、增殖和蛋白质合成的关键调控因子。AMPK激活会抑制mTORC1复合体,从而促进自噬(autophagy)过程 55。自噬是一种细胞自我降解和回收的过程,通过清除受损的细胞器、错误折叠的蛋白质和有害的细胞内物质,维持细胞内稳态和健康 5657。
在糖尿病神经病变中,自噬功能紊乱被认为是神经损伤的重要环节。高血糖引起的氧化应激和AGEs积累会导致蛋白质错误折叠和细胞器损伤,如果自噬不能有效清除这些有害物质,就会加速神经细胞的损伤和凋亡。适度的能量限制和AMPK激活可能通过促进自噬来清除这些有害物质,从而对神经细胞起到保护作用 5455。例如,有研究表明,通过AMPK激活促进施万细胞自噬,有助于改善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 54。
然而,过度或长期的能量限制可能导致自噬的调控失衡。虽然适度自噬对神经保护有益,但持续高水平的自噬,特别是在营养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可能从保护性作用转向导致细胞死亡的自噬性细胞死亡。神经元对能量供应极为敏感,过度饥饿诱导的持续自噬可能消耗过多的细胞内组分,最终导致神经元功能障碍甚至死亡。这种失衡的具体阈值和机制尚需进一步研究,但提示了在低能量饮食中平衡自噬水平的重要性。
酮体水平变化对神经细胞能量代谢的双向影响:
在低能量饮食,特别是限制碳水化合物摄入的饮食模式下,机体为获取能量会加速脂肪分解,产生大量的酮体,如β-羟丁酸(β-hydroxybutyrate, BHB)、乙酰乙酸和丙酮。
- 酮体的神经保护作用:酮体,尤其是BHB,是神经细胞在葡萄糖供应不足时重要的替代能量底物,对神经元健康有益 55。在糖尿病状态下,神经细胞的葡萄糖利用效率可能下降,酮体作为替代燃料显得尤为重要。
- 过度限制的潜在毒性:尽管酮体具有神经保护潜力,但过度能量限制导致的酮体水平过高(即酮症酸中毒,diabetic ketoacidosis, DKA)则具有严重的毒性,对机体多系统造成损害,包括神经系统。尽管LED通常不会导致像DKA那样严重的酮症,但长期高水平的酮体,尤其是伴随其他营养素缺乏时,其对神经系统的长期影响仍需谨慎评估。例如,酮体代谢需要特定的辅酶和微量营养素参与,若这些营养素在低能量饮食中不足,可能影响酮体利用效率,或导致代谢产物堆积,反而产生不利影响。此外,高酮体水平可能改变神经细胞的pH值和渗透压,从而影响神经细胞的正常功能。
综上所述,低能量饮食诱导的代谢重构,通过激活AMPK/mTOR通路并影响自噬,以及改变酮体水平,对糖尿病神经病变产生双向影响。适度的能量限制可能通过优化自噬和提供替代能量来源来保护神经,但过度或不当的限制可能导致自噬失衡和代谢负荷,从而加剧神经损伤。因此,在实践低能量饮食时,需精确控制能量和宏量营养素配比,以最大化其代谢益处,同时规避对神经系统的潜在风险。
4. 低能量饮食与糖尿病神经病变关联的临床证据
4.1 观察性研究结果
观察性研究通过分析现有数据,探讨低能量饮食或其相关的营养摄入模式与糖尿病神经病变(DN)发生率及严重程度之间的关联。这类研究通常不进行干预,而是追踪特定人群的饮食习惯和健康结局,从而发现潜在的相关性。
在糖尿病患者中,营养管理是治疗的关键组成部分,包括调节血糖和血脂参数,并降低急性和慢性糖尿病并发症的风险 58。然而,对于低能量饮食本身对DN的影响,尤其是长期效应,观察性研究的结果往往复杂且需谨慎解读。
一些研究通过分析人群队列,发现长期不良的饮食习惯,包括能量摄入不足或营养不均衡,可能与糖尿病并发症的风险增加有关。例如,一项针对澳大利亚糖尿病足溃疡(DFU)患者的队列研究可能发现,长期营养摄入不足的患者,其DN的发生率和进展速度可能更快,但需要明确指出这类研究中低能量摄入的具体定义和患者的营养状况。
值得注意的是,对于某些糖尿病患者群体,如老年患者,由于生理性食欲下降、消化吸收功能减退以及共存疾病的影响,他们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处于相对低能量摄入的状态,同时伴随蛋白质和微量营养素的不足。在这种情况下,观察性研究可能揭示这类患者的神经病变发生率更高或进展更迅速。这并非直接证明低能量饮食有害,而是提示营养不良与神经病变的复杂关联。
目前直接将"低能量摄入"作为主要暴露因素,并明确将其与"糖尿病神经病变发生率或严重程度"进行关联分析的长期、大规模人群队列研究相对较少。更多的观察性研究倾向于关注特定营养素的摄入与DN的关系(如前文提到的维生素B族、锌等),或特定饮食模式(如地中海饮食、低碳水化合物饮食)对血糖控制和并发症的影响。例如,有研究评估了2型糖尿病合并神经病变患者的症状,发现肥胖是胃轻瘫症状的独立预测因素 59,这可能间接反映了某些生理状态对自主神经功能的影响。
此外,长期限制饮食(通常指超过6个月)的累积效应尤其值得关注。尽管短期低能量饮食可能带来血糖控制和体重减轻的益处,但如果长期执行且未得到合理规划,可能会导致持续的营养素缺乏,特别是B族维生素和蛋白质,这些恰好是神经健康的关键元素。观察性研究若能追踪这些患者的长期营养状况和神经病变进展,将能提供更直接的证据。然而,这类研究需要克服混杂因素多、因果关系难以确立以及患者依从性等挑战。
例如,一项关于糖尿病饮食干预的系统评价指出,饮食加体育活动可以降低或延迟高危人群2型糖尿病的发生,但对于饮食或体育活动单独干预是否影响糖尿病及其并发症的风险,证据并不充分 60。这提示我们在解读低能量饮食对DN影响的观察性研究时,需要将能量限制与其他生活方式因素,特别是营养均衡性、蛋白质和微量营养素的充足性,以及是否存在基础疾病(如肾病)等因素区分开来。单纯的能量限制若伴随营养全面性,可能产生益处,但若导致营养不良,则可能加剧DN风险。
4.2 干预试验的矛盾发现
干预试验,特别是随机对照试验(RCTs),旨在通过控制实验条件来评估特定干预措施(如低能量饮食)对糖尿病神经病变(DN)等结局指标的影响。然而,在探讨极低热量饮食(VLED)与DN之间的关系时,目前的研究结果往往呈现出一定的矛盾性。
一方面,VLED在改善糖尿病相关代谢指标方面表现出显著优势。例如,针对2型糖尿病患者的研究表明,VLED能有效促进体重减轻,改善血糖控制,并可能逆转糖尿病。在糖尿病肾病(DKD)患者中,低能量饮食也显示出积极作用。一项针对17名2型糖尿病肾病患者的研究发现,应用能量赤字20%的低能量饮食2个月后,患者的血清抵抗素(resistin)水平和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水平显著降低,这表明低能量饮食有助于减轻炎症反应61。由于炎症是糖尿病神经病变发生发展的重要机制之一,这种抗炎作用理论上应有利于神经保护。
然而,当聚焦到低能量饮食对DN的具体影响时,一些干预试验却未能观察到明显的益处,甚至可能存在无显著影响的矛盾发现。例如,db/db小鼠作为一种经典的2型糖尿病模型,常用于研究DN。尽管VLED在db/db小鼠中能够改善其糖尿病状态,但如果饮食中脂肪含量增加,糖尿病的持续性和DN的发展可能需要高脂肪饮食来维持62。换言之,高脂肪饮食本身可能是导致糖尿病和DN的重要因素,单纯的能量限制若伴随不健康的宏量营养素构成,其对DN的改善效果可能受限。
具体到神经病变评估指标,如运动神经传导速度(NCV),在一些VLED干预试验中并未观察到显著改善。这可能的原因包括:
- 脂肪质量和炎症状态的混杂影响:尽管VLED旨在减少总能量摄入,但饮食中脂肪的类型和比例可能对神经健康产生独立影响。高脂肪饮食被认为与糖尿病神经病变的发展有关6364。例如,高脂肪饮食引起的肥胖和2型糖尿病小鼠模型显示出神经血管分支形态发生缺陷65。另一方面,饮食中的铁含量也可能影响神经炎症。一项研究发现,在高铁饮食下,db/db小鼠的运动神经传导速度显著增加,神经组织中的促炎M1巨噬细胞减少,抗炎M2巨噬细胞增加,这表明饮食中的铁可能通过影响炎症状态来预防DN的发展66。这意味着,即使在低能量饮食中,如果同时存在不健康的脂肪摄入模式或微量元素失衡,其抗炎和神经保护效果可能会被抵消。
- 神经损伤的不可逆性:对于已形成的神经损伤,VLED可能主要通过改善全身代谢环境来阻止或延缓DN的进一步发展,但对于已经存在的结构性损伤,其逆转能力可能有限,尤其是在短期的干预试验中。
- 干预时间与剂量不足:神经病变的病理过程复杂且缓慢,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更严格或更个体化的低能量饮食干预才能显现出对DN的显著影响。
- 微量营养素缺乏:如前所述,不合理的低能量饮食可能导致必需微量营养素的缺乏,这本身就可能对神经功能产生负面影响,从而抵消VLED在能量限制方面的潜在益处。
综合来看,干预试验的矛盾发现提示,低能量饮食对糖尿病神经病变的影响并非简单线性关系。它受到宏量营养素构成(尤其是脂肪质量)、微量营养素充足性以及炎症状态等多种因素的复杂影响。未来研究需要更精细地设计干预方案,并结合更全面的生物标志物评估,以厘清低能量饮食在不同背景下对糖尿病神经病变的具体作用。
4.3 特殊人群的风险差异
低能量饮食(LED)对糖尿病神经病变(DN)的影响在不同人群中表现出显著的异质性,这主要与个体生理特点、代谢状态以及并发症等因素有关。特别是在老年患者和肥胖患者中,LED可能带来的风险和益处存在明显差异。
老年糖尿病患者:
老年人群通常面临多重健康挑战,包括生理性食欲减退、消化吸收功能下降、多种慢性疾病并存以及多重用药等问题。这些因素使得老年糖尿病患者在实施低能量饮食时,面临更高的营养不良和DN进展风险。
- 能量需求降低但营养吸收能力下降:尽管老年人的基础代谢率和总能量需求相对较低,但他们对蛋白质和某些微量营养素的需求却不减反增,甚至由于消化吸收效率下降而需要更高的摄入量。如果采用严格的低能量饮食,老年患者可能无法摄入足够的蛋白质、B族维生素、维生素D、钙等关键营养素。蛋白质摄入不足会导致肌肉量减少(肌少症),进一步影响活动能力和生活质量,并可能加剧神经修复障碍。
- 微量营养素缺乏风险增加:老年患者普遍存在维生素B12、叶酸和维生素D缺乏的风险。维生素B12和叶酸对维持神经髓鞘完整性及神经传导至关重要,其缺乏可直接导致或加重周围神经病变。例如,长期服用二甲双胍会影响维生素B12的吸收,而许多老年糖尿病患者都使用二甲双胍。低能量饮食如果未能充分考虑这些微量营养素的补充,将显著增加DN的发生和进展风险。
- 认知功能和依从性:老年患者可能存在轻度认知功能障碍,影响他们理解和严格遵循复杂饮食计划的能力,从而导致营养摄入不均衡或中断。
肥胖糖尿病患者:
对于肥胖的糖尿病患者,低能量饮食(尤其是VLED)通常被认为是有效且推荐的干预手段,可显著改善胰岛素抵抗、减轻体重并可能使糖尿病缓解。然而,在某些情况下,LED,特别是手术减重后的极端限制,也可能带来DN的风险。
- 脂肪分解产物对神经血管的潜在损伤:在肥胖患者通过LED快速减重过程中,脂肪组织会大量分解,释放出脂肪酸。虽然适度的脂肪分解是减重所必需的,但高水平的游离脂肪酸(FFA)可能对内皮细胞和神经细胞产生毒性作用。FFA可通过增加氧化应激、诱导炎症反应以及改变细胞膜通透性来损伤神经血管结构,从而加剧DN的病理过程。
- 营养素缺乏的特异性风险:虽然肥胖患者初始营养储备可能相对充足,但某些减肥手术(如胃旁路手术)会导致吸收不良,即便术后配合低能量饮食,也可能面临多种微量营养素的严重缺乏。一项系统评价和荟萃分析指出,减肥手术后,外周神经病变是常见的并发症之一,这与营养摄入减少特别是硫胺素的缺乏有关,尽管神经病变症状在糖尿病患者中与血糖控制的改善无关而得到改善67。这表明,虽然代谢改善可能对一部分神经病变有益,但营养缺乏导致的神经损伤是独立存在的风险。
- 代谢重构的复杂性:肥胖患者的脂肪组织不仅是能量储存库,也是重要的内分泌器官,分泌多种细胞因子。低能量饮食诱导的快速体重下降和脂肪分解,可能改变这些细胞因子的谱,其对神经系统的长期影响仍需深入研究。
综上所述,低能量饮食在不同人群中对糖尿病神经病变的影响具有显著差异。在老年患者中,应更加注重营养均衡和微量营养素的补充,避免过度限制导致营养不良。对于肥胖患者,尽管LED对代谢改善有益,但也需警惕由于脂肪分解产物或吸收不良导致的营养缺乏,以及可能诱发的神经血管损伤风险。因此,实施低能量饮食时必须进行个体化评估,并密切监测营养状况和神经病变进展。
5. 低能量饮食相关神经病变的防控策略
5.1 营养补充的针对性方案
对于糖尿病神经病变(DN)患者,尤其是在采用低能量饮食(LED)模式时,制定有针对性的营养补充方案至关重要。这不仅能够弥补LED可能导致的营养素缺乏,还能积极支持神经修复、减轻氧化应激和炎症,从而减缓或改善DN的进展。
蛋白质:
- 推荐补充量:在低能量饮食期间,为确保足够的蛋白质摄入以维持肌肉量并支持神经修复,建议蛋白质摄入量提高至1.2-1.5g/kg体重/日。这高于一般健康人群的推荐量(0.8g/kg体重/日),旨在应对能量限制状态下的蛋白质分解风险,并为受损神经的修复提供充足的氨基酸底物。
- 具体策略:优先选择高质量的蛋白质来源,如瘦肉、鱼、禽类、蛋、乳制品以及豆制品。这些食物不仅富含必需氨基酸,通常也相对较低脂肪,符合低能量饮食的要求。可以通过少量多餐的方式分散蛋白质摄入,以提高吸收利用率。
复合维生素B:
- 维生素B1(硫胺素):维生素B1对神经功能至关重要,缺乏可导致神经病变。推荐每日摄入量为1.4mg/日,但在糖尿病患者中,由于其排出增加,可能需要更高的补充剂量,甚至可以考虑其脂溶性衍生物如苯磷硫胺,以提高生物利用度。
- 维生素B12(钴胺素):维生素B12缺乏与周围神经病变密切相关。虽然口服补充剂对已存在的神经病变症状改善效果不一 41,但预防性补充仍有必要,尤其对于服用二甲双胍的患者。推荐每日摄入量为2.4μg/日。在某些情况下,如已存在明确的维生素B12缺乏症,医生可能会建议通过注射方式进行补充。一项临床研究显示,补充多种B族维生素(包括B1 1.1 mg,B6 1.5 mg,B12 2.5 μg)可以显著改善糖尿病神经病变的疼痛和振动感知阈值 68。
- 叶酸:叶酸与维生素B12协同降低同型半胱氨酸水平,高同型半胱氨酸具有神经毒性。推荐每日摄入量为400μg/日。补充叶酸(1mg/日,持续16周)已被证明可以显著改善糖尿病多发性神经病患者的感觉神经和运动神经传导速度 69。一项系统综述也支持叶酸补充对于周围神经病变的症状改善,包括疼痛减轻和神经纤维密度增加,并强调其良好的安全性 70。
- 具体策略:选择含有多种B族维生素的复合维生素B补充剂,以确保全面补充。同时,鼓励摄入富含B族维生素的食物,如全谷物、瘦肉、绿叶蔬菜等。
锌:
全谷物与碳水质量改善:
- 在低能量饮食中,碳水化合物的质量至关重要。建议将碳水化合物来源从精制谷物转向全谷物。全谷物富含膳食纤维、B族维生素和矿物质 7374。
- 作用机制:膳食纤维不仅有助于稳定血糖,减少餐后血糖波动,还有助于改善肠道微生物组,而肠道微生物组与2型糖尿病及其并发症(包括DN)的发生发展密切相关 757677。高纤维饮食(如每日增加15克纤维或达到35克)与糖尿病患者的全因死亡率降低以及糖化血红蛋白、血脂和体重的改善有关 73。全谷物中的不溶性膳食纤维尤其对改善胰岛素抵抗和降低2型糖尿病风险有益 78。
- 具体策略:选择糙米、全麦面包、燕麦、藜麦等作为主食,增加蔬菜和水果的摄入,以确保膳食纤维和微量营养素的充足。
综合来看,针对性的营养补充方案应成为低能量饮食在糖尿病神经病变患者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实施任何补充方案前,应咨询医生或注册营养师,根据个体情况进行评估和调整,以确保安全有效。
5.2 饮食结构的优化调整
在低能量饮食(LED)模式下,为了最大程度地发挥其对糖尿病患者的代谢益处,同时降低对糖尿病神经病变(DN)的潜在风险,饮食结构的优化调整至关重要。这不仅包括对宏量营养素(碳水化合物、脂肪、蛋白质)的合理配比,更要强调特定脂肪酸,尤其是ω-3脂肪酸,在神经保护中的作用。
宏量营养素的均衡配比:
在低能量饮食中,建议的宏量营养素配比应力求均衡,以满足身体各项生理功能的需求,并支持神经健康。- 碳水化合物(45-55%):碳水化合物是能量的主要来源,但其质量对血糖控制和神经健康至关重要。建议将碳水化合物的能量占比控制在总能量的45-55%之间。应优先选择低血糖生成指数(GI)和低血糖负荷(GL)的复杂碳水化合物,如全谷物(燕麦、糙米、藜麦)、豆类、蔬菜和水果。这些食物富含膳食纤维,有助于稳定餐后血糖,减少高血糖波动对神经的损害,并提供B族维生素等重要的微量营养素 7379。高纤维饮食与糖尿病患者全因死亡率的降低以及糖化血红蛋白、血脂和体重的改善有关 73。
- 脂肪(20-30%):脂肪是必需脂肪酸的来源,并有助于提供饱腹感。建议脂肪的能量占比控制在总能量的20-30%之间。应侧重于摄入不饱和脂肪酸,尤其是单不饱和脂肪酸(如橄榄油、牛油果、坚果)和多不饱和脂肪酸。应限制饱和脂肪和反式脂肪的摄入,因为它们可能增加炎症和心血管风险,间接影响神经血管健康。
- 蛋白质(15-20%):蛋白质在组织修复、酶和激素合成中发挥关键作用,对于维持肌肉量和神经修复至关重要。建议蛋白质的能量占比控制在总能量的15-20%之间。如前所述,对于DN患者,可能需要将蛋白质摄入量提高至1.2-1.5g/kg体重/日,以确保足够的氨基酸供应支持神经修复。优质蛋白质来源包括瘦肉、鱼、禽类、豆制品和乳制品。
ω-3脂肪酸对神经炎症的抑制作用:
ω-3多不饱和脂肪酸(omega-3 polyunsaturated fatty acids, PUFAs),特别是二十碳五烯酸(EPA)和二十二碳六烯酸(DHA),在抑制神经炎症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对糖尿病神经病变患者尤其重要 8081。- 作用机制:神经炎症是糖尿病神经病变病理过程中的重要环节。ω-3脂肪酸能够调节神经炎症,其机制包括:
- 抑制促炎介质:ω-3脂肪酸可以竞争性地抑制花生四烯酸(一种ω-6脂肪酸)代谢,从而减少促炎性介质(如前列腺素E2和白三烯B4)的生成。
- 促进抗炎介质:ω-3脂肪酸是合成一系列抗炎性脂质介质(如分辨素、保护素和马雷素)的前体,这些介质能够积极参与炎症的消退过程。
- 调节微胶质细胞极化:ω-3脂肪酸,特别是DHA,能够平衡微胶质细胞M1/M2极化,抑制M1型微胶质细胞产生的促炎因子(如TNF-α、IL-1β),同时促进M2型微胶质细胞产生的抗炎因子,从而减轻神经炎症 8283。微胶质细胞极化失衡是神经炎症和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关键驱动因素 83。
- 抑制NF-κB和p38 MAPK信号通路:ω-3脂肪酸可以抑制细胞内促炎信号通路,如NF-κB和p38 MAPK通路,从而减少炎症细胞因子的表达 8283。
- 食物来源:富含ω-3脂肪酸的食物主要包括深海鱼类(如三文鱼、鲭鱼、沙丁鱼)、亚麻籽、奇亚籽和核桃。
- 具体策略:建议糖尿病神经病变患者增加富含ω-3脂肪酸的食物摄入,每周至少食用两次深海鱼。对于饮食摄入不足或有特定需求者,可在医生或营养师指导下,考虑补充鱼油等ω-3脂肪酸补充剂。
- 作用机制:神经炎症是糖尿病神经病变病理过程中的重要环节。ω-3脂肪酸能够调节神经炎症,其机制包括:
通过精细化调整低能量饮食的宏量营养素配比,并特别强调ω-3脂肪酸的摄入,可以更好地支持神经功能,减轻神经炎症,从而为糖尿病神经病变的管理提供有力的营养支持。
5.3 个体化监测与干预
针对低能量饮食(LED)对糖尿病神经病变(DN)的潜在影响,实施个体化监测与干预策略至关重要。这不仅能及时发现和纠正LED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还能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动态调整能量限制强度和营养支持方案,从而在实现代谢改善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护神经功能。
1. 动态评估流程建立:
- 神经传导速度(NCV):NCV是评估大纤维神经功能受损程度的客观指标。建议DN患者在LED干预前后及定期随访中进行NCV检测,以评估运动和感觉神经传导功能的改变。如果NCV出现显著下降,提示可能存在神经损伤加重,需要重新评估LED的强度、宏量营养素配比及微量营养素补充情况。
- 血清同型半胱氨酸(Hcy):Hcy水平升高是神经毒性的一个重要指标,与叶酸、维生素B12和维生素B6缺乏密切相关。在LED期间,特别是存在B族维生素摄入不足风险的患者,应定期监测血清Hcy水平。若Hcy水平持续升高,则需及时调整B族维生素的补充剂量,以降低神经损伤风险。
- 皮肤神经纤维密度(IENFD):IENFD是诊断小纤维神经病变的敏感指标,尤其适用于评估DN的早期病变。对于怀疑或已诊断为小纤维神经病变的患者,可在LED干预前后进行皮肤活检以评估IENFD的变化。IENFD的进一步下降提示神经损伤可能在进展,这可能需要更积极的营养干预或调整LED方案。
2. 整合营养风险筛查(NRS-2002):
营养风险筛查(Nutrition Risk Screening, NRS-2002)是一种广泛应用于临床的营养风险评估工具,通过评估患者的体重指数(BMI)、体重减轻情况、近期进食量以及疾病严重程度等因素,来识别存在营养风险的患者。
- 筛查目的:在启动LED前,所有DN患者均应进行NRS-2002筛查。对于筛查结果提示中高营养风险的患者,应谨慎考虑LED的实施,或在严格的营养监测和支持下进行。
- 调整能量限制强度:
- 低风险患者:对于无明显营养风险或BMI较高的肥胖DN患者,可在密切监测下实施较为严格的LED,但仍需确保宏量营养素和微量营养素的充足性。
- 中高风险患者:对于存在营养不良风险或BMI较低的DN患者,应采取更为温和的能量限制策略,或暂时推迟LED的实施,优先纠正营养不良状态。能量限制的程度应个体化,例如,可以将能量赤字设定为250-500 kcal/日,而非极低热量饮食。同时,需确保足够的蛋白质和关键微量营养素摄入。
- 动态监测与再评估:NRS-2002并非一次性评估工具,应在LED实施过程中定期(如每月或每季度)进行再评估。如果患者在LED期间出现新的营养风险或既有风险加重,应立即调整LED方案,包括增加能量摄入、强化营养补充、调整宏量营养素比例,并密切关注DN的进展。
通过将动态神经功能评估与系统的营养风险筛查相结合,可以为糖尿病神经病变患者提供更为安全、有效的低能量饮食管理策略。这种个体化的监测和干预方法,有助于平衡血糖控制和体重管理的需求与神经健康保护之间的关系。